列传 · 奥特曼（Sam Altman）
他不写代码，也不发论文，但他把整个 AGI 时代抬上了王座，又把自己烧在了那张王座上。
圣路易斯的少年与第一台 Mac
1985 年 4 月 22 日，萨缪尔·哈里斯·奥特曼（Samuel Harris Altman）出生在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几个月后随家人迁往密苏里州圣路易斯（St. Louis）。父亲是房地产开发商，母亲是皮肤科医生。家里四个孩子，他是老大。
8 岁那年，他得到了人生第一台 Macintosh。在很多年后的访谈中，他反复提及那台机器对他的意义——"它是一扇门"。他在密苏里州的约翰伯勒斯学校（John Burroughs School）拿到一台 Apple LC II，自学 BASIC 与 LOGO 编程语言，给同学写小程序换零花钱。十六岁那年，他在学校公开出柜，是当时校园里唯一公开的同性恋学生。这种早熟的"打破常规"的气质，会贯穿他后来的整段职业生涯。
2003 年，他进入斯坦福大学攻读计算机科学。读到第二年，他和两位同学做出一款基于地理位置的社交分享应用 Loopt——你可以看到朋友此刻在哪里。2005 年，他做出了那个后来在硅谷被无数人模仿的决定：从斯坦福退学，把 Loopt 做成公司。
那一年夏天，Loopt 入选了 Y Combinator 的第一期。同期一共只有八家公司，奥特曼只有 19 岁。带头的人叫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后来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引路人。
Loopt、YC 与一个孵化器王朝
Loopt 最终融资超过 3000 万美元，运营到 2012 年被预付卡公司 Green Dot 以 4340 万美元收购——按硅谷标准，这是一次体面但不耀眼的退出。但它给奥特曼带来的不只是一笔财富，更是一张直通格雷厄姆内心圈子的门票。
2014 年 2 月，格雷厄姆出人意料地宣布退休，把 Y Combinator 的总裁之位交给了 28 岁的奥特曼。任命在硅谷引发了不少质疑——一个连续创业不算成功的年轻人，凭什么接管全美最有声望的初创孵化器？
奥特曼用接下来的几年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把 YC 的每期录取规模从几十家扩张到一百多家，把项目从 web 软件扩展到生物科技、核聚变、航天甚至加密货币，把 YC 的资本工具从单纯的天使投资延伸到成长基金 YC Continuity，并在 2015 年发起了一个所有人当时都看不懂的"非营利研究部门"——他叫它 OpenAI。到 2019 年他卸任 YC 总裁时，YC 累计孵化的公司估值已超过 1500 亿美元。
与马斯克共建的实验室
2015 年 12 月 11 日，旧金山一间会议室里，几张写满条款的纸被签下。十一位发起人之中，最显眼的两位是奥特曼和马斯克——一个是 YC 总裁，一个是 SpaceX 与特斯拉的舵手。两人加上格雷格·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和当时刚从谷歌大脑跳槽过来的苏茨克维，共同立下那句近乎誓言的章程："以最可能造福全人类的方式推进数字智能，不受财务回报的束缚。"
奥特曼亲自把这段话塞进章程的第一行。他后来在多次采访中说，他相信 AGI 的诞生是这个世纪最重要的事，而决定 AGI 走向的不应该只是 Google 一家公司。他与马斯克分摊了最初十亿美元资金承诺的最大份额，自己出任董事长。
合作没能持续。2018 年 2 月，马斯克因要求亲自接管 OpenAI 被董事会否决，愤而离开，停掉了大部分尚未兑现的资助。这一刻表面平静，背后埋下的是六年后那场跨越加州法院与公开信的大撕裂。失去最大金主的奥特曼站在了一个无人可代的位置——非营利模型撑不起即将到来的算力账单。2019 年 3 月，他主导设计了"有上限利润"（capped-profit）的混合结构，同年与微软签下 10 亿美元合作，把 Azure 绑成 OpenAI 的算力基础设施。从这一刻起，OpenAI 走上了一条与初心若即若离的路。
ChatGPT 时刻
2022 年 11 月 30 日深夜，奥特曼在推特上发了一条不到两行的消息——OpenAI 上线了一款叫 ChatGPT 的对话产品，基于 GPT-3.5。公司内部把它定位为"低调的研究预览"，没有发布会、没有广告。多位前员工后来回忆，他们打赌一周后用户会停在几万。
5 天后，注册用户突破 100 万。两个月后，破亿。这是人类历史上传播最快的消费级产品。
ChatGPT 的成功并不全是技术问题——它的底座 GPT-3.5 早在几个月前就已上线 API，只是没有人想过把它包成一个浏览器里的对话框。但奥特曼看见了。他在公司内部反复推动那条最简单的路径——别再让用户读文档、别再让用户写 Python 调 API，让他们就像和人聊天一样。
接下来一年是 OpenAI 的全速狂奔。2023 年 1 月，微软追加投资约 100 亿美元；3 月，GPT-4 发布；下半年起，奥特曼开启全球巡讲，从布鲁塞尔到东京、从特拉维夫到首尔，与各国元首讨论 AI 监管。一时间，他成了这个行业默认的代言人。
五天政变
2023 年 11 月 17 日中午 12 点（太平洋时间），OpenAI 董事会突然发布公告——奥特曼被解除 CEO 职务，理由是"在与董事会的沟通中并非始终坦诚"（not consistently candid in his communications with the board）。布罗克曼随即宣布辞职。CTO 穆拉蒂（Mira Murati）临时接任，两天后又被换成前 Twitch CEO 艾梅特·希尔（Emmett Shear）。
接下来 72 小时是 AI 史上最戏剧化的一段。11 月 20 日，微软宣布聘请奥特曼与布罗克曼组建新部门；同一天，超过 700 名 OpenAI 员工联名公开信，要求董事会辞职并迎回奥特曼，否则集体出走加入微软。签名者中包括苏茨克维本人——他在 X 上公开发文："我深切后悔自己参与了董事会的行动。"
11 月 21 日深夜，协议达成。奥特曼复职，新董事会成立，原班解雇他的董事几乎悉数出局。这场只持续了五天的危机，后来被称作"OpenAI 政变"。它的根源被外界解读为安全派与加速派的路线之争，但真正让世人震惊的，是这个 38 岁的产品经理用五天时间证明了一件事——OpenAI 的灵魂不在董事会，而在他和团队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纽带。
8520 亿美元的王冠
政变之后，奥特曼几乎赢得了一切，也开始失去一些他曾经珍视的东西。
2024 到 2025 两年间，OpenAI 完成了从"capped-profit"到公共利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 PBC）的彻底重组，估值从 800 亿美元一路跃升到 5000 亿美元，2026 年 3 月新一轮融资后投后估值达 8520 亿美元。年化收入冲过 250 亿美元，员工增至约 7700 人。但与此同时，苏茨克维在 2024 年 5 月离职创办 Safe Superintelligence Inc.；联席安全负责人扬·莱克（Jan Leike）出走 Anthropic，留下那句被无数次引用的话——"安全文化和流程已经让位给了闪亮的产品。"穆拉蒂、舒尔曼、麦格鲁相继离开。2015 年签字的十一位创始人，到 2025 年底只剩奥特曼、布罗克曼、扎伦巴三人仍在原地。
2024 年，奥特曼正式与 Y Combinator 切割，从孵化器导师彻底转型为 AI 时代的 CEO。他个人投资版图横跨 Reddit、Stripe、Worldcoin（数字身份）、Helion（核聚变）、Retro Biosciences（长寿）——每一项都对应他公开宣称过的某种"对人类未来重要"的赌注。
2024 年 2 月，马斯克正式起诉 OpenAI，指控其违背非营利初衷。昔日合伙人对簿公堂，奥特曼的回应只有一句——"我们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诉讼带出的内部邮件，反倒成了 AI 创业史上最翔实的一手史料。在那些邮件里，2018 年的马斯克曾以最激烈的语气推动 OpenAI 转型为营利公司——这种历史的反讽，正是奥特曼在公开场合最不需要多说一个字的部分。
代表性著作
| 年份 | 事件 | 意义 |
|---|---|---|
| 2005 | 联合创办 Loopt（首期 YC 项目） | 19 岁开始连续创业 |
| 2014 | 接任 Y Combinator 总裁 | 把 YC 扩张为全球最大的初创孵化器 |
| 2015 | 联合创办 OpenAI 并任董事长 | 与马斯克等共同点燃 AGI 时代的引信 |
| 2019 | 主导 OpenAI 重组为 capped-profit、与微软达成 10 亿美元合作 | 让"非营利 AGI"获得企业级算力 |
| 2022 | 主导发布 ChatGPT | 把大模型带进每个普通人的浏览器 |
| 2023 | 被董事会解雇 5 天后回归 | 用五天证明了 CEO 不只是头衔 |
| 2025 | 主导 OpenAI 转型为公共利益公司（PBC） | 为 OpenAI 的未来 IPO 铺路 |
| 2026 | OpenAI 估值 8520 亿美元 | 史上最快达到此估值的私营公司 |
太史公曰
太史公曰
观奥特曼之路，可见一种新型权力的诞生。他不写代码，不发论文，不持有公司多数股权，却在 2026 年成为这个星球上对 AI 走向最具影响力的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是这一代 AI 史最值得追问的现象。他的天分不在算法，而在把人和资源拧成一股绳的能力：他能让苏茨克维相信使命，让微软相信回报，让员工相信他、让政客相信他、让普通人相信他。然而权力是一柄双刃剑。他用五天时间挫败了一场试图以"安全"为名的逼宫，却也在那五天后把"安全派"这股制衡力量永久驱出了 OpenAI 的核心圈。他既是马斯克曾经的盟友，也是马斯克今日法庭上的对手；他既是非营利 OpenAI 的奠基人，也是把它推上 8520 亿美元估值的执行人——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同时为真，无法切割。后来者读这段历史时应当看清：他不是 AGI 的发明者，但他是 AGI 时代真正的产品经理；当历史回望这段岁月，问"是谁让 AI 走出了实验室"时，那个答案大概率会写下他的名字。
亲历者说
征集中
如果你曾在 Loopt、Y Combinator、OpenAI 与奥特曼共事，或在 2023 年 11 月那五天里经历过那场危机，欢迎提交贡献。
参考资料
- Altman, S. (2015–2024). 个人博客 blog.samaltman.com 历年文章合集。
- OpenAI (2015). "Introducing OpenAI." OpenAI Blog, December 11, 2015.
- OpenAI (2019). "OpenAI LP." OpenAI Blog, March 11, 2019.
- OpenAI (2022). "Introducing ChatGPT." OpenAI Blog, November 30, 2022.
- Wikipedia. "Removal of Sam Altman from OpenAI."（2023 年 11 月事件的综合时间线与主要来源）
- Hao, K. (2025). Empire of AI: Dreams and Nightmares in Sam Altman's OpenAI. Penguin Press.
- Musk v. Altman et al., U.S. District Court, Northern District of California, Case No. 4:24-cv-04722 (filed August 2024).
- Friend, T. (2016). "Sam Altman's Manifest Destiny." The New Yorker, October 10, 2016.
- The New York Times (2023). "Inside the OpenAI Boardroom Drama." 多篇连续报道, November 2023.
- The Atlantic (2023–2025). Karen Hao 系列 OpenAI 调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