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 李开复（Kai-Fu Lee）
他是华人 AI 研究者中最早进入硅谷顶层的人，也是最早预言"中美 AI 双极时代"的人——而当这个时代真的到来，他自己创办的 01.AI 没能成为中国 AI 的代表。
台北、橡树岭与那台 Apple II
1961 年 12 月 3 日，李开复出生于台湾台北。父亲李天民是政治学者、原四川立法委员，1949 年随国民党迁台后任教于台北的政治大学；母亲王雅清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家中六个孩子，他是最小的一个，与最大的姐姐相差近三十岁——后来"哥哥"般带他赴美的，正是大他二十多岁的兄长李开宁。
11 岁那年，他随兄长赴美，进入田纳西州橡树岭（Oak Ridge）一所天主教中学就读。一个不会英语的台湾少年闯进美国南方小镇——他后来回忆，第一年完全靠肢体语言混完。但他学得极快：两年内英语流利，三年内成为校学生会主席。读高中时学校引进了一台 Apple II 计算机，他第一次接触 BASIC 编程——那种用键盘控制屏幕的感觉，他形容为"上瘾"。
1979 年，他进入哥伦比亚大学，最初读法律，一年后转到计算机科学。1983 年他以最高荣誉毕业，进入卡内基梅隆大学（CMU）攻读计算机科学博士，师从图灵奖得主拉吉·雷迪（Raj Reddy）——当时美国语音识别研究的领军人物。
Sphinx：第一个说话人无关的连续语音识别系统
李开复的博士论文做了一件当时被认为不可能的事——构建一个说话人无关、连续大词汇量的语音识别系统。在那之前，主流的语音识别要么需要每个用户先训练系统熟悉自己的声音（说话人相关），要么只能识别孤立单词。
他选择的路径在当时是异端——抛弃专家系统的语言学规则，全力押注隐马尔可夫模型（Hidden Markov Model, HMM）这种纯数据驱动的统计方法。导师雷迪起初反对："专家系统是 CMU 的传统，你为什么要砸 CMU 的招牌？"李开复用一句后来在 AI 圈被反复传颂的话回答："我相信数据，不相信规则。"
1988 年，他完成的系统取名 Sphinx——史上第一个说话人无关、连续、大词汇量的语音识别系统。这是一份让他被《Business Week》评为当年"最重要的科学创新"之一的工作，也是日后所有商用语音助手（从 Siri 到 Alexa）共同的技术祖先。同年他从 CMU 博士毕业，留校短暂任教后加入苹果。
苹果、SGI、微软：三段硅谷岁月
1990 年，李开复加入苹果（Apple Computer），主导名为 Casper 的语音助手项目。多年后他在自传里描述当时的场景——他在 ABC 早间新闻直播中演示 Casper 接听并理解电话指令，这是普通公众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会说话的电脑"。乔布斯本人在 1992 年回归苹果前并未参与 Casper，但项目展示给了 1990 年代初的硅谷一幅清晰的未来图景——人机交互的下一站是语音。
1996 年他离开苹果加入 SGI（Silicon Graphics），负责一款叫 Cosmo 的 3D 网页浏览器。SGI 的颓势已经显现，他在 1998 年被微软招走——任务是回中国，从零开始组建 微软中国研究院。
那一年的中国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级研究机构。李开复花了两年时间在北京中关村的希格玛大厦里搭起这家研究院，亲自飞遍清华、北大、中科大、上海交大挖人，招进了张亚勤、沈向洋、张宏江等一批后来定义中国 AI 圈的研究者。2001 年，研究院升级为 微软亚洲研究院（Microsoft Research Asia, MSRA）——后来被誉为"中国 AI 黄埔军校"，培养出的研究者后来散布在 Google、Facebook、Apple、阿里、字节、腾讯、华为，几乎构成了今日中国 AI 产业的中坚。
Google 中国与那场公开诉讼
2005 年 7 月，李开复宣布加盟 Google，出任 Google 中国总裁，年薪 1000 万美元加股票。微软随即对他和 Google 提起诉讼——指控他违反竞业禁止协议，泄露商业机密。这场跨太平洋的官司在硅谷与北京两地引爆头条，最终以庭外和解告终：李开复被允许加入 Google，但有部分业务限制。这一年他成为中国互联网圈最知名的华人高管。
接下来四年，他主导的 google.cn 在中国搜索市场打到了约 30% 的份额，与百度形成长期对峙。2010 年初 Google 因"极光行动"事件正式撤出中国大陆——但此时李开复已经离开。
2009 年 9 月，他从 Google 辞职，在北京创办 创新工场（Sinovation Ventures）。从研究者到经理人再到投资人，他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身份转变。
创新工场与"AI 超级大国"
创新工场最初是一家广义的早期投资基金，2014 年起逐步聚焦 AI——这是李开复对自己专业判断的回归。他成立 AI 研究院，把张潼、王咏刚、杨植麟（后来"月之暗面"创始人）等学者拉进来；投资美图、知乎、VIPKid、第四范式、旷视、地平线、商汤——这份名单后来构成了中国 AI 第一波创业潮的中坚。
2017 年，他被诊断出第四期淋巴瘤。在台北接受化疗的那一年，他重新思考自己与时间的关系，写出了《向死而生》。次年他出版《AI 超级大国：中国、硅谷与新世界秩序》（AI Superpowers: China, Silicon Valley, and the New World Order）——这本书在西方引发巨大反响，第一次系统性地告诉美国读者："中国不再只是模仿者，中国 AI 正在以独立的路径与节奏崛起。"书中关于"中美 AI 双极时代"的判断成为后来五年最常被引用的预言之一。
2018 至 2022 年间，他成为中国 AI 最具国际曝光度的代言人——上 60 Minutes、上 TED、上达沃斯、上 Davos、与马斯克在 Twitter 上隔空辩论 AI 风险。
01.AI：一次没能成为代表的尝试
2023 年 3 月，ChatGPT 发布四个月后，李开复在北京宣布创办 零一万物（01.AI），亲任 CEO。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直接做大模型公司——一种"既是教练又下场打球"的角色转换。
公司起步极快。2023 年 11 月发布 Yi 系列开源模型，迅速登上 Hugging Face 英文模型排行榜首；2024 年 5 月发布 Yi-Large，在多项中文基准上对标 GPT-4。融资同样顺利：成立一年内估值突破 10 亿美元，进入"独角兽"行列。
但 2024 年下半年起，剧本开始走样。中国大模型市场陷入价格战与"六小龙"内卷，预训练成本飙升而商业化路径不清。2024 年 12 月，李开复在公开访谈中宣布 01.AI 大幅缩减预训练投入，把核心算力出售给阿里，转向应用与垂直行业。这在外界看来等同于"半投降"——一家以"做中国 OpenAI"为使命的公司，主动让出了基座模型这一最重要的阵地。
与此同时，字节跳动的豆包、阿里的通义、深度求索（DeepSeek）的 V3/R1 系列、智谱清言、月之暗面的 Kimi 在 2024 到 2025 年间相继突围。曾经被视为"中国 AI 国家队"的 01.AI，没能成为这场竞赛中最显眼的代表，反而被几位更年轻的创业者超越。
代表性著作
| 年份 | 作品 / 事件 | 意义 |
|---|---|---|
| 1988 | 博士论文 Sphinx（CMU） | 史上第一个说话人无关的连续大词汇语音识别系统 |
| 1990–1996 | 苹果 Casper 语音助手项目 | 把语音交互带进消费电子产品的最早尝试 |
| 1998 | 创办微软中国研究院（后升级为 MSRA） | 奠定中国 AI 研究的人才基础 |
| 2005–2009 | 出任 Google 中国总裁 | 主导 google.cn 与百度的搜索之战 |
| 2009 | 创办创新工场（Sinovation Ventures） | 中国最早系统性投资 AI 的机构之一 |
| 2018 | AI Superpowers: China, Silicon Valley, and the New World Order | 向西方世界系统性介绍中国 AI 崛起 |
| 2023 | 创办零一万物（01.AI），发布 Yi 系列大模型 | 直接进入大模型创业一线 |
| 2024 | Yi-Large 发布、年底转向应用层 | 一次未竟的中国基座模型尝试 |
太史公曰
太史公曰
李开复一生有四次身份转变：研究者、经理人、投资人、创业者——每一次都踩在中国 AI 浪潮最关键的节点上。1988 年他用 Sphinx 把华人研究者第一次推上了语音识别的世界中心；1998 年他用微软中国研究院给中国 AI 培养了第一代世界级人才；2018 年他用《AI 超级大国》把"中国 AI"这四个字第一次完整地翻译给西方世界。这三件事任何一件都足以载入史册。然而 2023 年他亲自下场创办 01.AI，原本似乎是这条曲线最自然的收束——他知道路、知道人、知道资本、知道国际话语权——但偏偏在最关键的基座模型环节，没能跑过字节、阿里与一家叫 DeepSeek 的杭州小公司。这不是李开复一个人的失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时代信号——AI 时代的代表者，未必是最有声望的研究者，未必是最善于讲故事的预言家，而往往是那个愿意把全部赌注押在算力与开源上的、不那么知名的年轻团队。后来者读这段历史时，应当看到他作为"桥梁"的真实贡献——他让中美 AI 圈从对望走到对话——也应当看到这条桥在 2024 年的一个隐喻：当桥的两端都开始独立行走，造桥的人未必还是那个走得最快的人。
亲历者说
征集中
如果你曾在 CMU 雷迪实验室、Apple Casper 团队、SGI、微软中国研究院（MSRA）、Google 中国、创新工场或 01.AI 与李开复共事，欢迎提交贡献。
参考资料
- Lee, Kai-Fu (1989). Automatic Speech Recognition: The Development of the SPHINX System.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基于其 CMU 博士论文）
- Lee, K.-F. (2018). AI Superpowers: China, Silicon Valley, and the New World Order.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 李开复 (2009). 《世界因你不同》. 中信出版社.（中文自传）
- 李开复 (2015). 《向死而生：我修的死亡学分》. 中信出版社.
- Microsoft Corp. v. Google Inc. and Kai-Fu Lee, King County Superior Court, Case No. 05-2-23561-6 SEA (2005).
- 01.AI (2023). "Yi: Open Foundation Models by 01.AI." Technical report, November 2023.
- Bloomberg (2024). "Kai-Fu Lee's 01.AI Pivots Away From Pre-Training Race." December 2024.
- Reddy, Raj (1976). "Speech Recognition by Machine: A Review." Proceedings of the IEEE, 64(4), 501–531.（其导师奠基性综述）
- 60 Minutes (2019). "The AI Race: Who Will Win?" CBS News, January 13, 2019.（李开复访谈）
- Lee, Kai-Fu & Chen, Qiufan (2021). AI 2041: Ten Visions for Our Future. Curren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