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 麦卡锡（John McCarthy）
他给一个尚不存在的领域取了名字，又用一种至今未老的语言为它立庙，却终生在追一个未到来的"常识机器"。
一个名字的发明
1955 年的夏天，约翰·麦卡锡（John McCarthy）二十八岁，在达特茅斯学院（Dartmouth College）数学系任助理教授。他正在写一份资助申请书。
那一年，他与明斯基（哈佛初级研究员）、罗切斯特（IBM 信息研究主管）、香农（贝尔实验室）联名向洛克菲勒基金会（Rockefeller Foundation）递交了一份会议提案：希望在 1956 年夏天，召集十位左右研究者，到达特茅斯学院待两个月，集中讨论"如何让机器使用语言、形成抽象概念、解决目前只有人类能解决的问题"。
提案需要一个名字。麦卡锡后来回忆，他特意避开了"控制论"——那是维纳的领地，而维纳本人脾气古怪、不易共事。他也避开了"自动机理论"——那个词太狭隘。他想要一个崭新的、不带既有学术派系包袱的名字。他写下了一个组合：Artificial Intelligence。
1956 年 6 月到 8 月，达特茅斯人工智能夏季研究计划（Dartmouth Summer Research Project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举行。来去人员二十余位，远比麦卡锡预想的零散。纽厄尔与西蒙从兰德公司带来了"逻辑理论家"（Logic Theorist）程序——已经能证明《数学原理》中的若干定理，是会议上唯一一件能跑的成果。麦卡锡本人在那个夏天没拿出什么具体作品，但他给整个领域取了那个从此再没换过的名字。
那张提案纸今天藏在达特茅斯，被视作 AI 元年的诞生证书。
LISP：献给思考的语言
1958 年，麦卡锡转入 MIT，与明斯基共同创立 MIT 人工智能项目（MIT AI Project，1963 年扩展为 MIT AI Lab）。同一年，他在 MIT 开始设计一种新的编程语言。
他的动机是：要让计算机做出像人一样的推理，就必须能在程序里表达和操纵符号表达式——而不只是数字。当时主流的 FORTRAN 是为科学计算而生，对符号束手无策。
麦卡锡的解决方案极其简洁：把数学家阿隆佐·丘奇（Alonzo Church）的 lambda 演算（λ-calculus）变成一种实际可执行的语言。代码与数据使用同一种结构——括号里的列表（list）。一切是表，函数也是表，程序操作表的方式与操作数据完全一样。这种"代码即数据"的同构（homoiconicity），后来被称作 LISP 最深的美。
1960 年，麦卡锡发表了那篇被无数计算机科学家奉为经典的论文——《符号表达式的递归函数及其机器计算（一）》（"Recursive Functions of Symbolic Expressions and Their Computation by Machine, Part I"，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论文用 LISP 自己定义了 LISP——eval 函数仅有半页代码，却完整描述了这门语言的语义。当艾伦·凯（Alan Kay）多年后第一次读到那半页时，他说："那是我读过的、最接近软件领域的麦克斯韦方程组的东西。"
LISP 还顺手发明了若干今天习以为常的概念：垃圾回收（garbage collection，由麦卡锡命名）、条件表达式、递归作为主要控制流、高阶函数。半个多世纪过去，从 Common Lisp、Scheme，到 Clojure、Racket，再到 Emacs Lisp——LISP 谱系仍是活的。MIT、CMU、斯坦福一代代 AI 研究者，最初的"AI"二字几乎都是用 LISP 写出来的。
"公用计算"——五十年前的云
1960 年代初的麦卡锡，已经在思考另一件不属于他时代的事。当时的计算机是孤岛——一台主机，一群程序员排队提交穿孔卡片，等几个小时才能拿回结果。麦卡锡说：这不行。
他在 MIT 大力推动时分系统（time-sharing）：让多个用户同时通过终端共享一台主机的计算资源。麦卡锡 1959 年起草的备忘录《为我们将到的 IBM 709 设计的时分操作程序》（"A Time Sharing Operator Program for Our Projected IBM 709"）在技术细节上推进了这一构想。该思想催生了 MIT 的 CTSS（兼容时分系统）、Multics，并最终通过 Unix 与互联网，成为现代计算的底层范式。
更激进的是 1961 年他在 MIT 百年校庆演讲中说的一句话："如果计算机将来变得我现在所设想的那种，那么计算机有可能像电话和电力一样，作为一种公共事业（public utility）来组织。"——这是云计算（cloud computing）思想的最早公开表述，比"云"这个词的流行早了将近半个世纪。今天 AWS、Azure、阿里云的每一台机器，都在不知不觉中替麦卡锡兑现这句预言。
常识：他追了一辈子的山
如果说 LISP 是麦卡锡留给世界最完整的礼物，那么"常识"则是他一生未能登顶的山。
1958 年，他写下《具有常识的程序》（"Programs with Common Sense"），提出一个名为"建议接受者"（Advice Taker）的设想：一个用形式逻辑表达世界知识的系统，可以听人类输入新信息（"我现在在家""车在车库里""我想去机场"），自动推导出该做什么（"先走到车库，开车出去……"）。这是符号主义 AI 的灵魂宣言。
为此，麦卡锡接下来五十年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了形式化常识推理（formal common-sense reasoning）。他发明或推动了一系列重要工具：情景演算（situation calculus，1969，与 Patrick Hayes 合著）、绕回逻辑（circumscription，1980，处理"默认假设"的非单调推理）、阐述容忍（elaboration tolerance）。每一项都是逻辑学界的真贡献。但每一项也都未能让机器真的拥有常识。
为什么？因为常识太多、太琐、太互相纠缠。"杯子掉了会碎"、"婴儿不会开车"、"明天的太阳会升起"——这些数十亿条规则，无论多漂亮的形式系统都难以穷尽。1980 年代到 90 年代，符号主义 AI 在常识这堵墙前止步不前；而几十年后真正给机器带来"准常识"的，不是麦卡锡的逻辑，而是大语言模型用万亿 token 的统计相关性硬碰硬碾过去的结果——一种他生前并不看好的路径。
斯坦福、奖项与晚年
1962 年，麦卡锡因与明斯基在 MIT AI 实验室方向上的分歧，离开剑桥，前往斯坦福，创立斯坦福人工智能实验室（SAIL，Stanford AI Lab）。SAIL 在他主持下成长为西海岸 AI 研究的圣地：早期机器人、计算机视觉、Shakey 机器人项目（合作单位 SRI）、最早的电子棋类对弈系统、远程登录系统的实验，都从这里出来。SAIL 与他的弟子们后来开枝散叶——温斯顿（Patrick Winston）、雷迪（Raj Reddy）、戴维斯（Randall Davis）等，无一不与他这一脉有关。
1971 年，麦卡锡因 LISP、AI 命名与时分系统的贡献，获得图灵奖（Turing Award）。1990 年获得国家科学奖章（National Medal of Science），2003 年获得本杰明·富兰克林奖章（Benjamin Franklin Medal）。
他的私生活相对简朴。他喜欢爬山、下棋、读俄语原著小说（他自学了俄文，对苏联科学界保持终生兴趣）。他在斯坦福家中养过几只猫，他给孩子讲数学题用的是 LISP 风格的递归。
他对人工智能的进步持续保持着一种"还不够"的不耐烦——大语言模型尚未到来，深度学习还在 ImageNet 之前的低谷期，他多次公开表示当前的 AI 离真正的智能"差得太远"。在他看来，没有形式化的世界模型，就没有真正能"思考"的机器。
2011 年 10 月 24 日，麦卡锡在斯坦福家中辞世，享年八十四岁，距去世前不久还在整理论文准备一本未完的常识推理专著。他没有等到 GPT 那样的系统出现——也许他若见到，会一边惊叹一边摇头："这并不是我说的那种 'common sense'。"
代表性著作
| 年份 | 作品 | 意义 |
|---|---|---|
| 1955 | "A Proposal for the Dartmouth Summer Research Project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与 Minsky、Rochester、Shannon 合署） | 第一次写下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一词 |
| 1959 | "Programs with Common Sense" | 提出 Advice Taker，奠定符号主义 AI 路线 |
| 1960 | "Recursive Functions of Symbolic Expressions and Their Computation by Machine, Part I" | 定义 LISP，AI 与函数式编程双重源头 |
| 1969 | "Some Philosophical Problems from the Standpoint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与 Hayes 合著） | 提出情景演算，形式化时间、动作与因果 |
| 1980 | "Circumscription—A Form of Non-Monotonic Reasoning" | 提出绕回逻辑，处理常识中的默认假设 |
太史公曰
太史公曰
太史公曰：麦卡锡为新学立名，为新学造器，为新学规劝世人——名曰"人工智能"，器曰 LISP，劝曰"机器当有常识"。立名者必为始祖，造器者必为宗师，劝世者多为殉道。麦卡锡兼此三者于一身，故达特茅斯有他、MIT 有他、斯坦福有他、图灵奖有他、云计算之先声有他。然其一生苦苦追求的"常识机器"，至死未见。今日之大模型以万亿之文堆砌出"准常识"，而麦卡锡之逻辑路线，反在角落。世事之诡异，竟在于：取名者得领域之半壁，路线之争却未必属于他。然取名亦是大事——无名则无家，有家而后有学。麦卡锡之于 AI，犹周公之于礼，纵使后人不复尽用其法，仍不得不入其门、行其道、出其户。
亲历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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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 McCarthy, J., Minsky, M., Rochester, N., & Shannon, C. (1955). "A Proposal for the Dartmouth Summer Research Project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 McCarthy, J. (1959). "Programs with Common Sense." In Proceedings of the Teddington Conference on the Mechanization of Thought Processes.
- McCarthy, J. (1960). "Recursive Functions of Symbolic Expressions and Their Computation by Machine, Part I."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3(4), 184–195.
- McCarthy, J., & Hayes, P. (1969). "Some Philosophical Problems from the Standpoint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Machine Intelligence, 4, 463–502.
- McCarthy, J. (1980). "Circumscription—A Form of Non-Monotonic Reasoning."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13(1–2), 27–39.
- Garfinkel, S. (1999). Architects of the Information Society: Thirty-Five Years of the Laboratory for Computer Science at MIT. MIT Press.（含麦卡锡 1961 年百年校庆演讲文本）
- Nilsson, N. J. (2010). The Quest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 History of Ideas and Achievement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Russell, S., & Norvig, P. (2020).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 Modern Approach (4th ed.). Pearson.
- Stanford News (2011). "John McCarthy, father of AI and Lisp, dies at 84." Stanford University, October 25, 2011.